論述:讓卡片彼此發聲,而非讓想法孤立存在——論盧曼筆記法在當代學術寫作場域中的內化與再造
以連結性、稠密性與穩定編碼為核心的創造性工作流程觀察
在探討任何學術寫作與研究流程之前,我們先回到盧曼(Niklas Luhmann)以及他所啟發的卡片盒(Zettelkasten)筆記法之源頭,去思考「與卡片盒溝通」這句話蘊藏的深意。卡片盒之所以在許多創作者眼中有著宛如活體一般的靈動性,正是因為它不僅是一個被動儲存知識的工具,更是一個能不斷帶出新脈絡與新靈感的「對話夥伴」。盧曼強調卡片盒要有「連結的能力(Possibility of Linking)」,並建議為每一張卡片設定「固定住址(Fixed Address)」,讓我們得以隨時加上引文、參考或其他說明。這在Scott所寫的《Antinet》裡面(特別是P.235)被進一步解讀為:只要給予卡片一個穩定位置,便能隨處引用,並在寫作時引用外部資料乃至於自己先前的研究想法。從中產生的聯想是:所謂的「連結」有時就等於「參考資料」,而卡片盒正是一個促使人持續延伸想法、擴充文本的強力容器。透過這種系統,我們將自己閱讀過程中生發的問題意識或新奇興趣,都能細密地記錄、組織,並且在日後的長篇論述中展開得更加透徹。這種能力讓學術寫作者在面對「無窮無盡的參考資料」時,不至於被淹沒在浩瀚的閱讀洪流,反而能清楚地知道如何把各種材料精煉為有系統的論述,也能在任何討論中持續「連到」先前的筆記,擁有更多可驗證、可延伸的依據。於是,一旦握有了這份隱性的組織能力,長篇的手稿(manuscript)撰寫流程就不再是面對空白而焦慮,而更像是拿著一把鑰匙,連接許多抽屜、箱子、園地,在需要時便能調出相關內容,並把它們融為一體。
卡片盒筆記法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同時保有自上而下以及自下而上的研究路徑。這與我在開啟一個研究專案寫作之前,先與ChatGPT討論整體框架或內容安排的做法有異曲同工之妙。人們常說,投稿到期刊或會議就像是進行一場正式的學術演說,不同期刊會議皆有特定的行文風格,我們在預備寫作時便需要預先思考「形式」上的調整。然而,在這些形式化要求之下,若能搭配卡片盒的「連結能力」,可以讓我們在面對寫作時更顯靈活。所謂「連結」不僅是把一段想法引到另一段,更是把種種沉澱已久的筆記,化作對眼下研究議題的即時助力。透過卡片盒,我們在平常閱讀、思考時所做的「思考筆記」,就能被結構化地儲存起來;日後要創建某篇論文或研討會文章時,我們便可直接提取這些「原材料」,在撰寫時自然有渠道能流動到最適合的段落。這種自上而下的流程常見於研究專案開啟時:先有一個高階結構,高階問題意識,然後再把卡片中的各項「證據」、「論點」、「案例」和「參考資料」往上推,拼出完整的文稿。若我們反過來採用自下而上的路徑,也是在卡片中先行累積眾多散發四處的點子,接著察覺它們之間的內在關聯,而逐步形塑出框架。在論文寫作的早期階段,有時反而是「先做研究,再界定問題」,這種做法若僅僅依靠人腦,有時很可能遺漏寶貴的素材,但有了卡片盒的協助,卻能輕鬆掌握「我有哪些累積的點子、可以切入哪些問題、如何建構一條令人信服的論證邏輯」。
若我們特別著墨於自下而上的研究法,就會發現它對於「窮舉式研究」頗為適合。窮舉式研究通常聚焦在某個核心要素,然後嘗試透過不斷堆疊實證、文獻探討或理論演繹來推動進一步發現。這種研究模式若搭配卡片盒的架構,可以有效地使「任何值得記錄的片段都能找到歸宿」,而不是失散在閱讀筆記裡。如同在學術生活裡,人們經常透過Paper來發表研究進程,而每一篇Paper又會與前一篇或其他同領域論文形成某種「續寫」或「反思」的關係。有了卡片盒,我們所做的任何筆記,都不必擔心日後「失聯」,因為它們各自擁有固定的坐標,可以被尋回、交叉引用,或移植到新的研究脈絡。對研究者而言,這形成了一條「內容生產線」:從年輕時積累的觀念、到博士階段打下的底蘊、乃至於博士後的嶄新領域探索,都能在這個統一的平台上持續對話,繼而長出更具張力的論文、專書或研究計畫。當然,想要保持持久的生產力,不只是一味地擴張卡片數量就夠了,還需要回頭思考這些想法在學術社群的脈絡下能否「回應問題」或「引發新的辯論」,並在研究者自己的長期藍圖裡能否發揮關鍵作用。畢竟最終的目標,仍是把研究結果拿到學術界的舞台上,接受檢驗和對話。
在檢驗之前,任何學術寫作都必須要能「出版」,不管形式是期刊文章還是學術專書或研討會論文集。Scott在《Antinet》的P.235裡面談到的「連結」還可以區分為「內部連結(Internal Links)」與「外部連結(External Links)」。若從哲學的角度去理解,內部連結指的是研究者如何將卡片盒內部各張卡之間建立起一條條互相呼應的線索,讓整體知識網絡得以精緻運作;而外部連結則指我們如何把卡片盒和外部世界的知識源頭連結起來,例如其他作者的著作、同行的研究成果、或者是書本、期刊等等可供參照的資料庫。乍看之下,外部連結是無所不在的,因為任何研究都一定會參考前人的工作;但就如同盧曼所提醒的:真正「屬於我」的東西,也只有在我把它消化轉化為我自己的語言之後,才算真正進入了我的筆記系統。正因如此,在卡片盒的實踐中,我們常常把「Bib Card」稱作「文獻筆記卡」,用於標示外部作品的關鍵信息;但要將外部觀點化為自己可運用的想法,則需進一步把它轉化為「Main Card」,也就是純然用自己的語言與視角所闡釋的觀念卡。兩者之間看似相近,實則在創造新知識的過程扮演不同角色:Bib Card提供的是一個外部成果的索引,這索引指向了他人的智慧;Main Card才是記錄了我們自身的思考路徑與綜合反饋,真正讓那些外部資訊成為我們「內在思維」的一部分。因此,平時在閱讀著作時,我們可能先以Bib Card快速摘錄他人的論點,日後再篩選其中啟發我們的部分,將之寫成Main Card,化為獨屬於我們的知識單元。
從這樣的角度延伸,我們就能理解為何Main Card和Bib Card最好不要同時進行。因為當我們在寫Bib Card時,其實是處在「追隨作者」的模式,努力提取對方作品的精髓;而Main Card則要求我們挖掘自己的個人洞見,或將對方的觀念引入一個新脈絡加以評析。在某種意義上,Main Card更貼近「創造」;而Bib Card更著重「整理」與「歸檔」他人資料。把書當作共創對象,可以激發我們內在的興趣,促使我們去思考「我是否能在已有觀念基礎上產生新的計畫、付諸新的行動」。若我們最終目的真的是透過卡片盒撰寫大篇幅的學術文本,那麼每個Main Card都該是一粒足以發芽的種子。這顆種子必須帶著明確的來歷,也就是相應的參考連結(References);同時又能自行長出分枝,也就是它與其他Main Card或外部文獻之間的關係,讓整個卡片盒形成一張多層次的知識網。
如此看來,真正選入卡片盒中、且能被靈活「連結」的Main Card,的確需要更多的限制,也面臨更高的門檻。就像Nicolas在「Antinet University」分享的經驗:當他構造新的卡片進入系統時,他會先審視先前已存在的卡片,尋找最接近、或最能對應該卡內容的前件,然後把新卡片「裝」在那個節點上,讓思想能緊密交織並保留未來擴充的彈性。若要做到這種「稠密性(Density)」的管理,同時又能保留無限插入新想法的空間,就需要仔細思考卡片編碼的設計。盧曼的系統之所以多用數字編號,部分原因就是數字可以任意插入小數點或新的序列,不會限制卡片的擴張。我們若想將字母、關鍵字與數字混合,以達到「層級化」與「人類可讀」的效果,更需要在一開始就確立一個能因應變化的編碼規則。畢竟卡片盒是要一直用到未來的,如果架構過於死板,碰到中途插入新觀念時,就會帶來重新編碼的麻煩,或是形成大片凌亂的註記。故而針對卡片盒的設計目標,我曾和GPT討論了五大需求:稠密性、階層性、語意橋接、穩定性以及人類可讀性。唯有同時兼顧到這些要素,才可能讓卡片盒歷經長時間的成長而不至於崩壞,並保持足夠靈活度去容納尚未出現的新領域或新問題。
另一方面,以Nick Milo的系統為代表的Obsidian用法,主張充分利用數位工具特有的超連結(Wiki-link)與標籤(Tag),來取代較為嚴謹的「盧曼編碼」。這種做法確實能帶來更自由的筆記環境,筆記的標題可以更改,連結的名稱也可以臨機調整,然而對於「引用穩定性」的要求較高者而言,這種動態的方式也可能會導致日後難以回溯當初所引用的具體語句。畢竟,若我們希望像盧曼一樣,在引文裏準確描述「某段想法」的出處,就需要固定不變的「住址」,來確保那張卡片的存在位置或者命名不會改變。尤其是當研究者在寫作時,需要反覆回顧「某一小段筆記所記載的思維內容」時,若卡片盒中沒有穩定的索引,勢必會花費更多時間尋找,甚至產生歧異。在盧曼的世界裡,卡片盒永遠是一張紙一個位址,一旦放進去就安住在系統中,不再移動,也因此形成牢固的網狀結構。如此一來,要從卡片盒中抽取來源來為新文本提供佐證,也就簡單許多。我們甚至可以推想,盧曼在寫作時,某種程度上就是按照紙質卡片裏頭的架構「拓印」出初稿,因為每個段落在何處、如何排序以及該連結哪幾張卡,系統裡早有既定的路線圖,只待整理與填充細節。
再進一步推想盧曼具體的創作過程:或許他先在卡片盒的某個分支裡,配置一張「1號卡片」作為Manuscript Outline,也就是整篇論文或書籍的大綱。隨後在這個主要分支之下,再依序建立1A、1B、1C這些「主要章節」(或段落)的抽象卡,然後再以1A2、1A3的方式把各小節的論述要點分割並展開。若需要更細緻的論述,就在分支之中插入更細微的編碼,例如1A2(i)、1A2(ii)等,分別記載更深入的論述、引用與說明。如此,每個區段都與「外部連結」或「Bib Card」對應了先前閱讀過的文獻,確保所有論點都有紮實的根據,同時再透過「內部連結」把整個專案的論述流動鋪陳得井然有序。一旦要動手實際撰寫,只要依此邏輯順勢展開,就能很快地拼湊成一篇結構嚴謹、引文清晰且符合目標期刊或會議格式的學術文稿。用盧曼的方法來看,卡片盒並不僅僅是備忘,而是一個準備完善、可以立即抽用的「寫作環境」,使得原本看似耗時的寫作過程在某種程度上「分散」到平日的閱讀與筆記之中。等到真正要寫時,就像從一盒精心排好的拼圖裡面,選出要放進論文本體的那幾塊,於是一開始比較繁雜的組織工作已在筆記環節就完成了。
這種「寫作環境」的概念,也呼應了我們在研究生活裡經常面臨的種種需求,例如期刊會議風格的調整、摘要與引言如何定位、章節的分配以及結論與未來工作展望該如何鋪陳。擁有一套完善的卡片盒之後,研究者在動筆前便已掌握了該領域中自己「已經存有的認知基礎」,而新增任何一張「主題卡」或「分支卡」時,必定帶著對過去卡片的回顧,也順勢檢查了此領域裡自己是否尚有不足之處。於是,每次寫作都成為一個檢視自我思維體系的機會。它並不只是一份「呆板的資料庫」,而更像是一個具有互動性的「元認知」平台:你在新增卡片的同時,也同樣在提醒自己:這張卡片為什麼有價值?它與哪幾張卡片能構成新的連結?它會否衍生出新計畫?你對於這些計畫有什麼初步構思?一連串的提問,讓寫作者隨時保持高效的學習曲線,而這也正是「與卡片盒對話」最深層的奧義。
若進一步思考,卡片盒帶來的遠不只是在寫作層面的好處,也對於個人的研究心態與生涯規劃有著深遠的影響。因為在我們把各種點子寫到卡片上並與既有的網絡掛鉤時,我們同時也對「自己想了解什麼、想鑽研什麼、想為這個社群帶來什麼」有了更清晰的反省。一位研究者若能持續在卡片盒中看到自己思維軌跡的進化,甚至能看到數年前的一張卡片如何在如今與新生成的卡片產生呼應,那種自我實踐的成就感也將成為繼續研究的強大動力。這是純粹依賴電腦硬碟上零散筆記或靠腦海中記憶無法輕易達到的效果。我們不僅僅是讓卡片盒成為寫作與出版的工具,更將它作為思維的延伸,隨時在那裡堆疊、組織、交互影響,形成一個動態成長的心智地圖。
然而,在實際執行層面,構築卡片盒需要投入相當的心力與紀律。比如說,我們得下定決心,不要輕易移動或重命名卡片,以免破壞固定住址的原則;同時也要花時間去維護外部連結(例如文獻的正確引文格式、版本號等等)。對於那些經常使用Obsidian等數位工具的人來說,如何在便利的數位搜尋與連結功能,與相對穩定的「紙本理念」之間找到平衡,也是一個值得再三思量的難題。畢竟數位化帶來了更快的檢索速度與視覺化呈現,如果能謹慎設計檔名或標題,甚至可在電子形式下模擬盧曼的卡片盒。但一旦我們失去對編碼及連結的嚴謹態度,短時間內也許無妨,長遠看卻容易讓「內部結構」一再鬆散,最終或許只能依賴模糊的全文檢索,而無法從最初的筆記就開始積累精緻的論述網絡。因此,究竟是要堅持傳統紙本卡片盒的模式,還是運用數位工具進行創新?這其實是一個不斷辯證的過程。真正要抓住的核心,也許並非工具的形態,而是那套深層的「概念連結」理念:只要我們能讓任何一個筆記帶出對其他筆記的思考連鎖,並保證每一份內部連結都能在日後回頭追溯,就不會喪失卡片盒的靈魂。
在學術實踐中,從立意、設計研究方法、蒐集或分析資料、到最終的寫作與發表,都可以看到卡片盒發揮力量的諸多切入點。像是我們常常在制定研究計畫時,會列出多個尚未驗證的假設或研究問題,此時便能對應到卡片盒中先前的閱讀思考歷程,看看哪些主題已經準備完善,哪些領域仍有相對空白需要再補充文獻。或者當我們真正開始寫第一章「緒論」時,能夠很快地從卡片盒中揀選對這個研究動機或目的最具代表性的部分,幫助自己在短短幾頁內清晰勾勒出論文藍圖,而不必等到後續才意識到該補充何種細節。再者,卡片盒也可以幫助我們不斷核對研究的目標:有些卡片在當初記錄時可能是「備選的路線」,但在深入研究一段時間後才發現其實不切實際,或者與主要架構無法融通;若能在卡片盒中留下這些「未被採用」的思考枝節,日後也許就能成為另一個新計畫的開端,而不必在每次更動研究方向時就重新收集所有資料。如此循環反覆,我們讓學術寫作不再是一個「從零到有」的孤立事件,而是隨著卡片盒成長的結果。
對寫作者而言,研究過程中的「龐雜」有時正是創造力的源泉,但如果沒有適當的系統來組織,容易變成「混亂」。卡片盒為此提供了一種兼具自由度與秩序感的中介:你可以盡情地在卡片上寫下任何觀念,然後也透過編碼與連結的設計來確保日後能檢索並組合。實際操作時若能再融入ChatGPT等智慧工具,則可在高階結構的規劃與概念碰撞上獲得更大的幫助。就像在前述的例子裡,當我們要開啟一個新的研究主題,先詢問ChatGPT關於此主題的關鍵詞、可能的研究脈絡,以及各期刊對寫作風格的偏好,然後再把這些討論結果整理成若干卡片。此時,卡片盒並非只是收藏點子,而是收藏了「生成點子背後的對話」。久而久之,卡片盒不僅見證了研究者的知識歷程,也見證了與AI工具、書籍作者、學術社群互動的蛛絲馬跡。它彷彿成為一部「個人研究小史」,擁有著清晰的邏輯走向,也蘊含著無數可以重新激盪的可能性。
最後,任何一套理論或方法,若要真正紮根於研究與寫作實務,必須能帶來明確的成果與持久的效益。對卡片盒筆記法和「連結的能力」而言,它最顯而易見的效益就是「創造性支援」與「不斷延伸的知識網」。每當我們感到靈感枯竭或思路堵塞時,只要翻閱卡片盒,常常就能找到新方向。每當我們需要在草稿裡補充證據或文獻支持時,也能快速掌握到適當的來源。甚至在更宏觀的層面,如研究生涯的長線規劃,我們也能透過回顧卡片盒裡的逐年演變,反思自己究竟朝哪個研究核心在累積能量,又有哪些跨領域的想法正悄悄萌芽。或許這也就是為什麼盧曼能在生前寫出數十本書、數百篇論文,因為卡片盒在某種程度上減輕了研究者對於大腦「同時處理多重議題」的負擔,讓研究能量與智慧積累更加持續地流動。
綜上所述,卡片盒筆記法與它所提倡的「連結能力」,不僅為我們帶來更有效率的資料管理方法,更為研究者提供了一個「創造性對話」的永恆空間。它作為一個「知識的基礎設施」,既能與外部世界充分接軌,也能在內部形塑出一套自洽而又開放的論述網路。或許對有些人來說,卡片盒或Zettelkasten的操作原理乍看略顯繁瑣,尤其在現代數位工具如此發達的背景下,我們可能質疑:為何還要這麼大費周章地為卡片設計編號?但是,如果能真正體會到「有序地儲存」和「無限連結」對研究思維發展的巨大助益,就會發現這份繁瑣背後隱藏的是自由,因為唯有讓卡片確定擁有固定的安身之所,才能隨時被呼喚來參與新的論證,才能在時間的長河裡依舊閃爍著啟發的光芒。對於每一位懷抱創造熱情的學者而言,這或許就是最值得我們投入的「知識演化工程」。透過與卡片盒溝通,我們不僅在操作一個筆記系統,也是在敞開自己心靈的一扇門。那扇門裡,隱藏的是無盡的思維可能性,等待我們用心耕耘,並在未來的長篇論述和學術著作中,為世界展現更深邃而動人的思想風景。


